江之韵2026年第一期

在母亲的星空中闪烁

刘少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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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对于一个中年男人,最最幸福的事,莫不过于当他喊一声“妈”、吼一声“娘”,能够听到一声或高或低的回应,如果再有一声“儿”或乳名、绰号的呼唤,那就幸福无比了。可惜,这可感可触的最最幸福与我无关,老母亲离开我已经五个年头。但我也有另外一种幸福,我喜欢仰望苍穹,在群星闪烁中向母亲倾诉,听母亲叮咛。
  我的母亲名叫王玉珍,姓名三个字中就有三个“王”字。人如其名,母亲干练泼辣,快言快语,走路脚下带风,眼睛常常带着电光,透着一股不可冒犯的霸气。一些亲朋认为我母亲过于强势,甚至是蛮横,孩子们也觉得她不够慈祥,不好亲近。但儿不嫌母“丑”,她在我心目中可亲可敬、完美且伟大。
  2021 年 4 月 30 日,母亲走完她 83 岁的人生旅程。
  她离开前的那个周末,我从南京赶回老家陪护。在那个暮春之夜,在那间我曾呱呱坠地的老宅,在那清冷月光下,我们母子同眠,但都彻夜无眠。母亲被病魔折磨得皮包骨头,我知晓残酷现实,母亲即将油尽灯枯,我们娘儿俩独处已进入倒计时。我多么希望天不再亮起,我们母子相聚成为永恒。
  那夜,我扶她十多次坐起,用温热的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的身子,用润肤霜轻轻涂抹她的干涩皮肤,屋子里香香的,母亲的身子香香的。
  那夜,我几次披衣走到屋外,清凉湿润的空气,浓郁的花香,我怔怔地仰望天空,圆月高悬,满天星斗,偶有流星拖着尾巴飞过。唉,我不敢想像下一个月圆之夜,母亲又将身在何方。
  那夜,母亲几次叮嘱我日后要注意身体,工作不要太拼,说我从小就体弱,说她对我太严苛,说她死后会保佑我。她不时长叹,几次啜泣,说心里很苦,她是女人身男人命,下辈子再当温柔小女人。母亲分明知晓有人背后对她的议论,她的刚强给别人带来了不适。
  我知道,当年母亲嫁给父亲,外公外婆是反对的,但九头牛也拉不回犟丫头,她硬是将街镇姑娘的傲气和长女的霸气当作嫁妆,执意嫁给山旮旯里的穷小伙。
  父亲长相英俊,但憨厚得近似懦弱,在那食不果腹的年代,正是母亲的强势,才勉强填饱了五张嗷嗷待哺的小嘴,才将一间破草屋翻建成三间大瓦房、又竖立起两层小楼,才让我们读书成才、立业成家,她生动诠释了为母则刚。
  母亲常说,“人有一口气,就得有股劲”。上小学后,她每天都将我收拾得利利索索,衬衣哪怕是缝缝补补,但衣领总是风风光光地立在我脖颈处。在我出生后的不少年头,家里三间草屋,七口人,加上一群鸡鸭鹅,还有一对猫狗冤家,屋子里热热闹闹,但一点不显杂乱。母亲硬是将我们和它们调教得服服帖帖,我们脱下的鞋子、衣服都要摆放固定处,早晨最后一个起床的负责整理床铺,床单要抻得平平整整。
  如果有哪只鸡鸭不识时务地在堂屋地上“施肥”,老狗瞅一眼母亲,龇牙咧嘴地追得鸡鸭扯着嗓子往竹林里逃窜。
  我是幺子,母亲对我的偏爱是更加严苛的管教。
  那年暑假的中午,我和表弟见山脚池塘里有鱼跳跃,四下无人,我俩跳进水里用棍棒击打鱼群,不一会儿就抓了十几条鱼儿。当我用柳条串着“战利品”美滋滋地回家时,迎接我的是母亲的狠狠责骂,“小时偷针,大时偷牛”在我心里留下了烙印。母亲带我到塘主家赔礼,毒辣的太阳下,她拎着一筐鸡蛋走在前头,我光膀子抱着鱼亦步亦趋。
  十八岁那年,母亲突然要将“豆芽菜”般的我送到部队。一向顺从的父亲这回说什么都不同意,坚决要我继续读书,好说歹说加上几场激烈争吵,最终还是父亲在叹息中选择了同意。1989 年 4 月 9 日,在那个乍暖还寒的清晨,歌星刘欢在大哥的录音机里吼着“几度风雨几度春秋 / 风霜雪雨搏激流 / 历尽苦难痴心不改 / 少年壮志不言愁……”歌声没有撩拨起我的激情,心里反倒越发的空虚。临出发时母亲对我说:“出门后不要回头,大步流星往前走,你的家在部队,好男儿志在四方。”当身后的鞭炮声消失,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母亲的哭声,哭得那么刚烈,撞击着我的心房。我顺了母亲的愿,在部队摔打磨炼三十年,从战士到军官,从基层连队到大军区机关,前几年又转战地方工作。
  岁月流逝中,我越发怀念我那不懂温柔的母亲。
  我的血液里流淌着母亲的强势基因,加上军营大学校和社会大课堂的磨练,我坚韧顽强、忠诚执着。
  一位位母亲维系着一个个家庭,一代代儿女繁衍生息,千千万万的母亲撑起浩瀚天空。我们都是母亲的星星,在母亲的天空中一闪一闪亮晶晶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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