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之韵2026年第一期

旧品回收站

许文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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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小时候住的房子,早已在城市规划中拆迁,那些拥挤却温暖的棚户区,如今连一丝砖瓦痕迹都看不见了。只有在梦里,我还能一次次走回儿时的家。那幢由父亲和亲戚朋友们一砖一瓦亲手盖起的两层小楼,空间不大,却盛满了一家人的安稳与暖意。屋旁是迷宫般蜿蜒的巷道,每条小路都通向不同的人家,儿时的我总在巷子里穿梭,熟悉每一个拐角和拐角后面的街巷。醒来才知道,那些旧时光早已被岁月深埋,化作一片葱郁的绿化带,还有规整的厂房静静地占据着曾经熟悉的家园。村口那棵曾被各色房屋簇拥的大树,如今独自立在山岗上,在风里默默摇曳。
  沿着翻新后的路边行走,两旁的梧桐树依旧守着这条老路。曾经觉得格外宽敞的马路,如今看来却显得狭小,不是路变了,而是小镇上新修的大道越来越多,对比之下,这条老路便显得偪仄了。从前,梧桐树下总是络绎不绝的骑车人,几乎占满了整个路面。每逢厂区下班号声响起,工人们像潮水般涌出,车铃声、说笑声挤得整条路热热闹闹。如今路还在,行人却越来越少,偶尔有车辆疾驰而过,带起一阵短促的声响,便又归于寂静。厂区上下班的号声,仿佛已经消失很久了,或许是换成了更现代的方式,而我,也早已离开这里太久。
  继续往前走,便到了西厂门老街。两旁的老房  大多拆除,只剩零星断壁,远远望去,一幢旧屋孤零零地立在路边,躲在梧桐树的阴影里,像被时光遗忘的角落。裸露的白墙上,绘着一幅色彩艳丽的壁画:高耸的厂区烟囱飘着青烟,穿工装的工人相互招呼,扎着羊角辫、背着书包的三五个孩童在追逐奔跑。我站在街边凝望,画里的小身影渐渐和童年的自己重叠。那时的我,也背着书包,和伙伴们笑闹着穿过厂区大道,朝着学校飞奔。那时的风是柔的,阳光是暖的,只留下一路喧闹与欢笑声。
  走近了才认出,这幢坚守的老屋,竟是一家旧品回收站,也是我童年最牵挂、最隐秘也最喜欢的地方。历经数十年风雨,它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与功用,只是门口再无络绎不绝的人流,没有拖旧纸箱、拎废铁器的大人,也没有探头探脑的孩童,只剩一片安静又落寞的空旷。宽敞的屋内,堆着废旧器材、金属边角、破旧家具与电器,早已不是记忆里堆满家常旧物的样子。
  最让我难忘的,是回收站后面那间敞口的屋子。从前,这里总码着高高的旧书、废纸、杂志与作业本,一股潮湿与墨香交织的气息,清淡却格外吸引我。那是我童年最向往的地方,像藏着无数宝藏的天地。我曾在老板的同意下走进去,在成捆的旧书里翻找,有故事书,有连环画,全是我心心念念的读物,幼小的我囊中羞涩,只能看看就放下来。后来,我常常在回收站门口徘徊,渴望能多翻几页泛黄的书页,偶尔老板心软让我进去,我就特别开心,埋头在书堆里不肯离开。只是我终究没有钱买下一本,每次都只能不舍地放下。后来路过,我总忍不住往里面望,望着那堆旧书,心里有求而不得的失落,也有远远望见便心安地满足。这点小小的执念,让我如今再见这间回收站,心底仍泛起浓浓的喜欢之情。我心里突然涌出一股想进去的冲动,最终也只是站在门口,静静地往里面看了看,像小时候那样看一看。
  而今,后屋依旧敞着口,像从未有过门,只是当年能望见成堆的旧书,如今只剩破旧的家具与废弃的电器。纸堆与旧书早已不见,那股独有的旧书墨香,也彻底消散在风里。它还叫旧品回收站,还立在西厂门的老街上,却再也不是我童年里藏着书香与期待的宝地。
  走在归家的路上,想到回收站的冷清却不失落,而是日子越过越好的印证。以前物资匮乏,旧纸、旧物、旧书都舍不得丢,总要送到这里换些零钱,物尽其用;如今生活富足,家家户户衣食无忧,旧物不再需要反复周转,旧书也有了更便捷的购买与借阅渠道,回收站自然渐渐冷清。社会在飞速发展,人们的生活越来越好,是大厂从老旧厂区走向宜居新城的真实印记。
  时光带走了棚户区,带走了老楼房,带走了巷道里奔跑的孩童,也带走了旧书堆里淡淡的墨香。唯有这家旧品回收站,像一位沉默的老者,守着半段旧时光,在日新月异的大厂街头静静伫立。它见证过烟火拮据的岁月,也见证了日子蒸蒸日上的美好,让我在回望时,既能拾起再也回不去的童年,也能真切看见我们的美好生活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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