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罐顶

　　徒弟小韩昨夜睡觉落枕了，脖子上那块丑陋的橡皮膏药特别显眼，有手掌大，因此褶皱而不服帖，就像褐色的枯树叶。我们沿着旋转扶梯往罐顶爬，小韩一直歪着脑袋，黄色的安全帽也是偏的，不时地摩挲那块膏药，身上的安全带也毫无生气，土黄色的死蛇般挂在身上。咧歪着嘴，哼哼唧唧地唱着：“分手总是在九月，回忆是思念的愁”。
　　爬上对二甲苯罐罐顶，出了身细汗，小韩哐啷一声放下工具包，如释重负的样子，我连忙提醒他轻一点。罐顶视野很好，蓝天白云，清风徐徐，两腋生风。因为政府环保走航检测，现场有异味，我们今天上罐是来排查泄漏源的。
　　小韩掏出红色检测仪，歪着头，右手高举着检测仪，像某种巫术仪式，姿态很可爱。“戴师傅，戴师傅，你别笑，你别笑哎，我在对零点。”我们在罐顶呼吸阀，检尺导管，透光孔等部件处反复检测，数值都为零。还剩下紧急泄压人孔了。这个装置如磨盘大小，我俩就绕着它兜圈子。数值时有时无。
　　肯定有漏点，只怪清风捣乱，我们找不到确切位置。
　　我们蹲下身子，仔细反复地过筛子。漏点找到了。
　　不是螺栓连接的法兰面泄漏，而是螺栓孔漏。这是个让人忽视的部位。我们要在这个部位注入密封胶。
　　小韩先是歪着脑袋，仰面半弓着身子打胶。这个姿势很别扭，索性也不在爱惜衣服，直接躺下身子。
　　歪着脑袋，聚精会神地堵漏。间隙太小，不得不取下手套，用手指涂抹。
　　我们注完胶，抱着膝盖，坐在罐顶，等着密封胶干透。天空是纯净的蓝色，有两大团蓬松的云朵，像洁白的棉垛，载在透明的船上，清风徐徐地牽引，从区政府大楼往灵岩山方向缓缓飘移。化工园区，塔罐林立，太阳斜照，在装置表面涂抹了一层红铜色。
　　落日镕金。
　　“真美啊！”感慨脱口而出。
　　“大自然的美是一种与己无关的美”，小韩接口道：“师傅，你别笑，你别怪怪地笑。你听我说，我们去山里玩，我们喜欢雨后的山涧哗哗流水，农民都担心水流冲走了庄稼。所以，农民看不到自然的美。”
　　我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美其实是一种创造，优美的绘画是画家的创造，感人的相片是摄影师的创造，自然的风景是农民的创造。“我指着小韩的双手，因手指还有残胶，他不停捻搓着手指，“我们现在所观赏的风景，正是你这双手的创造。所以，农民看到的是收获的美”。
　　等密封胶封干透，我们复测了一遍，末检测到任何数值。
　　我先下到罐底，边卸安全带边等着小韩，小韩昂着脑袋，哼着小曲，像是《义勇军进行曲》旋律，一幅悠然自得的样子。
　　“小韩，你的脖子……”小韩立定，左右上下不停地转动着脖子。“咦，好了！”他笑着搓下了那块难看的膏药，团成一团，正要随手扔掉，迎见我注视的目光，立马放进了衣袋。
　　“戴师傅，你怎么又笑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