心底那片盘踞的乡愁,原来一直隐在徐家潭子的水影之间。它是一道被时光反复熨烫,却总被记忆的潮汐濡湿、无法真正抚平的褶皱,硌醒一段沉睡的光阴。
徐家潭子枕在滁河之畔,藏于古渡乡野深处。
青砖瓦屋沿着围埂排开,晨曦中炊烟轻软,泥土与植物的气息在田间浮荡。一条土路歪歪扭扭探进村子,两旁杂树蓊郁,筛落一地碎银。而潭,便在村落最深处,被几座老屋静静拢着,像被时光遗忘的一只沉静的眼,默然望着流年。
我曾站在大围埂头的十字路口,听村里老爷爷讲述徐家潭子的来历:说是祖上一位徐姓官人,辞官归隐于此,亲手挖潭植树。真伪虽难考,却为这潭平添了几分清寂的神秘。
我那时从不叫它“徐家潭子”——太官样,只亲昵地唤“大潭”。
用 成 人 的 眼 光 丈 量,不 过 一二十亩水面;在童年的眼里,却是一片无垠的汪洋。
四围是青石条胡乱砌起的埠头,年月久了,石上茸茸地长满青苔,像绣上去的绿绒。妇女们在这里捶衣,棒槌起落,发出湿润的“砰砰”声,溅起的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,又落回墨绿的水面,漾开一圈圈慵懒的涟漪。
打谷场上的金色光阴
白天的热浪还未散尽,夜晚皎洁的月亮就已挂上了打谷场边的杨树梢。大人们借着月光,要把白天收割的稻谷连夜打完。我抱着比自己还高的稻捆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碾场中心送。最盼的,是柴油机突然“咳嗽”两声停下来——那是机器过热需要加水了。大人们围着机器忙活,我立刻钻进稻草堆里,把自己埋进还带着阳光余温的干燥香气中。透过草缝看月亮,觉得它像母亲翻米缸时的那把米筛,把月光筛成了细碎的银粉,洒在每个人的肩头。直到父亲喊“开工了”,我才不情愿地爬出来,头发里、衣领间,全是稻草的碎屑,那是童年最天然的印记。
打谷场是麻雀的盛宴。它们成群结队地俯冲,啄食散落的谷粒。我和堂弟的任务是当“稻草人”。
我们挥舞着绑了破塑料袋的竹竿,在场上跑来跑去,嘴里发出自以为吓人的“呜呜”声。可那些麻雀精明得很,总在我们跑累的间隙迅速偷袭。后来我们想了个办法——把稻草人做成我们的样子,戴上破草帽,穿上旧衣服。谁知第二天,竟有麻雀站在稻草人草帽上悠闲地梳理羽毛。大人们看着我们气鼓鼓的样子,笑得直不起腰:“傻孩子,稻草人只能吓唬吓唬刚进村的麻雀哩!”
脱粒后的稻草要堆成垛。我最喜欢赤脚踩垛,那是只有孩子才能胜任的“技术活”。父亲把稻草一叉一叉甩上来,我在上面不停地跳着、踩着,把松软的稻草压实。新稻草扎得脚底痒痒的,像无数个小刷子在挠。脚下是越堆越高的草垛,眼前是整个徐家潭子的风景——远处的老樟树,近处冒着炊烟的屋顶。当我从两米多高的草垛上顺着草堆滑下来时,浑身沾满草屑,像个刚从面缸里钻出来的小面人。母亲总是边给我拍打身上的草屑,边嗔怪:“看你这一身,比稻谷还难收拾!”
记忆最深的,是某个深夜,机器轰鸣声突然停了。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虫鸣。母亲从保温桶里倒出绿豆汤,清凉甘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。我靠着温暖的稻草堆,看大人们就着马灯的微光,用古老的风车扬谷。父亲摇动风车,母亲用木锨把混着碎草的谷粒喂进风车口。金黄的谷粒如瀑布般倾泻进箩筐,秕谷和草屑被风吹向另一边。那有节奏的“哗哗”声,比任何摇篮曲都更让人安心。
我在那个混合着新谷的金黄、柴油的刺鼻与汗水咸涩的夜晚,梦里都是金色的雨。
如今徐家潭子的碾场,分给农户,已成了一片菜地,但那混合着阳光、尘土与稻草香气的记忆,却永远封存在了那个金色的秋天。这些看似辛苦的劳作,在孩童的眼里,都成了快乐而有趣的游戏。
那时我以为,这金色的光景会像潭水一样,永远丰盈地漫在那儿。
沉入时光的墨绿
那时的炎炎夏日,是被樟树上的知了蝉鸣声拉长的。
徐家潭子的水,是墨绿色的,像一块被岁月浸润的老玉。午后两三点,阳光最炙烈,我和一群光屁股孩子便从玉米地里钻出来,踩着滚烫的土路,噼里啪啦地往潭子边跑。那一声声“扑通”、“扑通”,是我们献给盛夏最虔诚的仪式。
水是温吞吞的,唯有纵身跃入的刹那,能感到一丝沁人的凉,如同咬下第一口井水镇的西瓜。待游开了,浑身便只剩下水的包裹,软软的,柔柔的,像被一片巨大的凉绸子温柔地裹住。
潭水里没有“个人英雄”,只有一群“水猴子”。
我和小伙伴最爱玩的,是摸“阎王鼻子”——潭底有块长满青苔的滑石,突起一角,便得了这个骇人的名头。大家深吸一口气,齐齐扎下去,比谁先摸到。水下的世界是另一个天地,阳光被揉碎了,变成晃动的光斑,耳边只有“咕噜咕噜”自己吐泡泡的声音,宁静极了。有时手刚触到那滑腻的“鼻子”,旁边猛地窜过一个黑影子,吓得你赶紧蹬腿往上浮,冒出水面一看,原来是隔壁的堂弟,正咧着嘴,露出缺了门牙的笑。
大人们是不许我们去的,总吓唬说水里有“水猴子”拽脚。他们自己,有时却也忍不住。我记得堂叔,他干完农活,浑身汗水和泥点子,会把锄头往岸边一撂,走到那块伸进水面的青石板上。他不像我们急吼吼地跳,而是先蹲下,撩水拍拍胸口,然后才一个猛子,像条黑鱼似的悄无声息地扎进去,好一会儿,才在潭子中央冒出头,痛快地抹一把脸,吼两嗓子民歌。
有一回,我正浮在水上学“狗刨”,忽然觉得身子底下被什么东西稳稳托住了。低头一看,竟是堂叔那宽厚的、晒得黝黑的脊背。我把他当小船,驮着我在水里游了一圈。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不是漂在水上,而是骑在一条最温顺、最可靠的巨鱼背上,巡视着我的王国。那脊背粗糙,被太阳晒得发烫,上面也有生活犁出的细小褶皱,却是我童年里一座安稳的桥。
忽然岸边传来母亲拉长了调子唤归的声响,穿过湿漉漉的空气,落在水面上,也化开了。
这墨绿,是沉静到化不开的。乍看去,只觉得幽邃。阳光好的日子,光线斜斜射下,也只能照透尺把深,再往下,便是那亘古的、谜一样的绿了。
那绿,是潭边老樟树百年倒影的浸染?是水底长绸般水草的酝酿?抑或是潭底青石与时光共同吐纳的魂魄?我说不清。只觉那绿沉静得有了分量,看得久了,魂灵仿佛也被那沉甸甸的静默轻轻攫住,倏然放空,化入其中。
大潭靠北的一角,水生着几丛菖蒲,瘦瘦的,却显精神样,像一把把出了鞘的青铜剑,直挺挺地指向天。再过去些,便是一棵极老的樟树。那树怕是有些岁数了,主干粗得要三四个孩子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着,是深褐色的,刻满了痛苦而扭曲的纹路——那是比乡愁更古老、更深刻的褶皱。它的枝叶却是极茂盛的,蓊蓊郁郁地撑开一把巨伞,将那一片天光水色都染得暗了下来。夏天,我们最爱在树下嬉闹,那股子沁人的阴凉,仿佛能钻进人的骨缝里去。有时玩得倦了,便靠着这粗糙的树身坐下,听着风穿过枝叶那沙沙的、如同梦呓般的声音,竟能迷迷糊糊地睡去。
潭水是活态的。日常自西向东掠过,有一道极细的暗渠从滁河引水;水涨时,又有一道暗渠将水送往未知的远方。因而潭水终年不干涸,也总是静谧的,看不出流动。只有偶尔一片落叶打着旋儿飘到水渠口,倏忽远去,我才恍然:这沉默的潭并非一潭死水,原来也有生命的流向。这无声的奔赴,像极了命运暗藏的伏笔——后来,我离开了家乡,也像一片被这暗渠送走的叶子,漂向了未知的远方。
我常想,无数个如水的夏夜,那位官人是否也曾如我般独坐潭边,看月光将老樟树的影子剪得零零碎碎,铺满一地?他宦海浮沉后皈依于此的心,所寻得的安宁,是否正与我童年在此撒野所获的快乐,源自同一脉墨绿的滋养?
后来,我足迹所至,见过许多江河湖海,或壮阔,或秀美,却总觉得灵魂深处缺了一角——缺的,正是那一潭化不开的墨绿,那一棵能听你呼吸的老樟,和那一份沉入骨血的、属于故乡的静。
干涸的褶皱
前些年回去,特地寻那大潭。徐家潭子已变得陌生,新楼林立,土路成了水泥路。我走到深处,老屋仍在。最触目惊心的,是那棵老樟树——它竟枯萎了大半。曾经荫蔽一方的繁茂树冠,如今只剩几支倔强的枯桠,如焦墨的笔触,决绝地划向灰蒙蒙的天空。我伸手触摸那皴裂的树皮,粗粝而冰冷,再也感受不到昔日能沁入骨缝的阴凉。就像堂叔那曾将我稳稳托起的黝黑脊背,也早已在岁月的黄土下变得冰凉。那位徐姓官人的魂魄,想必也已随这枯去的树影,悄然散入风中了吧。
我蹲下身,指尖触到的,不再是温吞的柔软,而是板结的泥与衰败的绿藻。那道曾运送落叶与光阴的暗渠,已然被时光自身的淤积所堵塞。
原来,一道褶皱被岁月反复碾压,最终会失去所有水分,板结、干涸,成为心坎上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。我试图从中打捞往昔,而那汪墨绿、那树荫凉、那股活水,连同堂叔黝黑脊背上的温度,终究都沉入了时光不可测的底部。
离乡的人,终其一生都在试图抚平这道褶皱。
徐家潭子,如今它本身,就成了那道被抽干了水的、最深的褶皱本身。唯有在梦里,往昔的温吞水流才会暂时漫漶而来,将它短暂地、虚幻地展平一瞬,化作岁月记忆里更深的皱痕。